黄金货币

黄金在国际货币体系中一直扮演着重要角色。吕底亚(今天土耳其境内的一个地区)国王克罗伊斯于公元前550年左右下令铸造了世界上首批金币。在纸币出现以前,这些金币在许多国家作为流通货币。纸币发行后,其与黄金的关联性仍然存在(能够根据需要将纸币兑换成黄金)。

到19世纪末期,世界上许多主要币种都按每盎司黄金的固定价格,与黄金进行兑换,形成“金本位制”。

金本位制以不同的形式持续了大约100年。了解金本位制实际工作原理的更多详情、它的优缺点,以及今天各大贸易经济体重建金本位制的可能性。

 

金本位制

古典金本位制

金本位制是一套体系,在该体系下,几乎所有国家都将其货币的价值与一定黄金数量挂钩,要么就是将他们的货币与另一已经与黄金挂钩的国家实行挂钩。国内货币能够以固定的价格自由兑换成黄金,黄金进出口不受限制。金币与其他金属硬币和纸币一起作为国内流通货币,而各国的金币成分不尽相同。由于各币种的价值都以一定黄金数量来衡量,参与这一体系的各币种间的汇率也因此被确定下来。

在古典金本位体系下,央行有两项极为最重要的货币政策职能:

  1. 确保纸币能够以固定的价格兑换成黄金,以及维护汇率稳定。
  2. 加快国际收支失衡调整过程,但事实上这一项往往不能得到遵守。

古典金本位制从1870年代创立,一直延续至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19世纪初,拿破仑战争带来的动荡平息后,流通中的货币要么是硬金属币(金、银或铜币),要么是以硬金属币为支撑发行的银行纸币。但是,开始只有英国和英国部分殖民地采用金本位制,1854年,葡萄牙也加入了该体系。其他国家通常采用银本位,有些国家还采用双金属货币制。

1871年,刚统一的德意志帝国,因受益于1870年普法战争结束后法国的赔款,开始采取措施落实金本位制。德意志帝国此决定的影响力,加上英国当时的经济和政治统治地位,以及伦敦金融市场开放的吸引力,足以促使其他国家转投金本位体系。但是,也有人认为,这个向纯金本位制的转换更多地是因为金银相对供应上出现的变化。不管原因何在,到1900年,除中国和部分中美国家外,所有国家都加入了金本位制。这一格局一直延续到第一次世界大战才被打破。两次世界大战之间,人们曾不时尝试回归纯粹的、古典金本位制,但均以失败告终。这种不成功的尝试一直延续到1930年代的大萧条期之后。

金本位制原理

在金本位制下,国家的货币发行量与黄金挂钩。由于发行的纸币必须要能够兑换成黄金,对流通的纸币量有严格的限制——必须是央行黄金储备量的一定倍数范围内。大多数国家都对黄金与发行纸币/货币比例设有法定最低值,或是其他类似限制。国际收支差异也以黄金结算。拥有国际收支顺差的国家将增持黄金,而逆差国家则减持黄金。

理论上,采用黄金进行国际结算意味着,以金本位为基础的国际货币体系具备自我修正功能。也就是说,出现国际收支逆差的国家黄金储备将减持,那么货币供应量就会减少,继而国内价格水平下降,竞争力相应提升,国际收支情况随之开始被改变。国际收支顺差的国家则反之。这就是18世纪哲学家、经济学家大卫·休谟提出的“物价—现金流动机制”。

它是金本位制运行的基本原理,尽管在现实中情况更为复杂。央行调控可以加速这个适应过程。其中的主要工具是贴现率(即央行向商业银行或金融机构贷款的利率),由贴现率影响市场利率。利率上浮将通过两方面加快调节过程。第一,它会提高贷款成本,从而减少投资支出和国内需求,而这会对国内物价产生下行压力,进而提高产品竞争力、刺激出口。第二,更高的利率会吸引海外资金,改善国际收支资本账户。利率降低将得到相反的效果。央行也可以通过买卖国内资产直接影响流通货币量,但这要求具备深厚的金融市场,所以只有在英国及后来在德国曾大力采用。

运用上述方法能够加快调整经济失衡的过程,一般不必等到需要将大量黄金从一个国家运到另一个国家。

“游戏规则”

“游戏规则”这个说法是由凯恩斯提出的(是他在1920年代首先使用了这个短语)。“规则”虽然没有明文条例,但是在古典金本位制时期,各国政府和央行均需要遵循一套行事方式。除了确定并维护固定的黄金价格、使用他国货币自由兑换黄金,以及允许黄金自由进出口外,如上所述,央行通常还需要采取相应措施,促进和加快金本位体系的运做。国家可以在战争等危机时期停用金本位制,但也需要在战争结束后尽快恢复至危机前的平价。

实际上,后来诸多研究人员表示1 ,央行并未总是遵循这些“游戏规则”,有时央行通过买入或卖出国内资产,抵消黄金流动对国内货币供应的影响,从而“抑制”黄金流动。央行也可能通过影响“黄金输出点”来影响黄金流动。黄金输出点指从当地铸币商或央行购买的价格与出口黄金价格之间的差价,基本上反映了融资、保险和运送黄金至海外的成本。如果出口黄金的成本低于汇价(即海外黄金售出价),那么黄金出口能够获得利润,反之则无法获得利润。

央行可以通过“黄金工具”操纵上述黄金输出点,从而提高或降低黄金出口的利润,进而影响黄金流动。例如,如果某银行希望阻挠黄金外流,它可以通过提高黄金出口者的融资成本来抬高黄金售价,或者完全拒绝出售黄金、更改黄金提取地点从而提高运输成本。

但是,如果此类违反“规则”的行为只是少数,且与法定平价偏离不多,尤其是出于某一明确目的而停止采用金本位、且此种做法完全属暂时性,那么该体系的信誉还是不会被质疑的。迈克·波尔多2 认为,金本位制首先是一套“承诺”体系,能有效确保政策制定者保持诚信并维护对价格稳定的承诺。

帮助维持该体系的另一个因素是各央行之间开展的合作。例如,英格兰银行(1890年巴林银行危机以及1906至1907年期间)、美国财政部(1893年)和德国国家银行(1898年)均得到过其他央行的援助。

1Bloomfield, A.,《1880年至1914年金本位制下的货币政策》,纽约联邦储备银行,(1959年);Dutton J.,《国际金本位制下的英格兰银行和游戏规则:新证据》;Bordo M.和Schwartz A., Eds,《古典金本位制回顾》,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1984年)
2迈克·波尔多(Bordo,  M.),《世界黄金协会研究》第11期《黄金作为一种承诺机制:昨天,今天和明天》,1995年12月

衰落

人们怎么看金本位的优缺点?

在拿破仑战争结束后的19世纪,各国开始转用金、银或双金属货币标准,后来又采用国际金本位制,目的在于抑制通胀失控的可能性。纵观历史,政府或央行经常发行过多货币,货币供应量增长过快,降低了货币的有效价值。18世纪和1800年前后货币与金或银挂钩不太紧密,期间曾多次出现这类情况。将纸币与黄金挂钩,社会便将央行的货币发行能力与黄金储备或与黄金储备成一定倍数绑定,从而使人们对该货币抱有充分信心;人们知道他们可以随时将纸币兑换成黄金。因此,金本位制的最基本优势是价格稳定 — 为扩大经济活动和增强金融稳定性创造了条件。在金本位制时期,价格时涨时跌,但长期而言,价格基本保持稳定1

还有大量证据表明,金本位制期间跨境投资流动量非常可观2。人们相信汇价将保持稳定,这种信心极大地促进了直接投资的流动,打开了美洲(包括美国西部)、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南非等当时“新兴市场”的大门。这一时期核心欧洲国家向世界其他新拓建国家的资本流出非常庞大,远远超过20世纪大多数时期的水平。只在20世纪末,国际资本流动才恢复到相当水平。而且,可以说如今资本流动的稳定性还远不及金本位时期(例如1997 — 98年“亚洲危机”),甚至出现反向流动:从新兴市场流向发达市场。

金本位时期的确是世界经济大获成功的一个时期。世界贸易规模扩大,大部分国家都得益于相对快速的发展和较少的不稳定局面。专家们在探讨,金本位对促成这样的局面有多大程度的帮助,又在何种程度上因为这些有利条件而得到繁荣发展。很可能是两者互为因果,但很难否认,金本位制至少起到了促进作用。

另一方面,金本位制的一大主要缺陷在于,它无法使政策制订者通过货币手段刺激经济,而这种方式是现代凯恩斯经济学的基础。而且,将一个国家的货币与黄金挂钩,那么货币供应量就与全球具有货币属性的黄金储备量所绑定,而货币性黄金存量的增长情况不尽相同,尤其是它会随着新金矿供应的步伐而变化。那么,大型金矿的出现会带来货币刺激,哪怕这与当下的具体需求不符。相反,如果某一时期金矿产出增长减缓则会限制货币基础的扩大,制约经济发展。伴随着1840年代晚期和1850年代加州和澳大利亚“掘金热”,金矿产量迅速提高。产量先是保持稳定,然后于1870和1880年代下降,又于1890年代再度攀升,这都源于南非和加拿大克隆代克金矿的发现以及生产技术的改良。

而且,虽然整体大环境呈现欣欣向荣的形势,但是各国都有过艰难时期。金本位制曾因美国的经济问题而倍受诟病。廉·詹宁斯·布莱恩在1896年著名的总统竞选“黄金十字架演说”中集中体现了这些不满3。但是,维持固定汇价的愿望(或需求),与减少金本位对国内经济产生负面影响的愿望出现冲突,并不是只在金本位制下才会有,货币局制度的历史,以及2010 — 2011年欧元区危机就是例子。

金本位制为什么会瓦解

金本位制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初始就瓦解了。因为当时各国都采取通货膨胀政策来承担战争以及之后的战后重建的费用。实际上,只有美国在一战期间还继续采用金本位制。金本位的信誉使许多国家在一战结束后都希望回归该体系。但是,由于在战争期间和战后各国的通胀程度不一(包括1922-24年期间德国的恶性通货膨胀),这意味着无法自动恢复至战前的水平。另一个问题是在1980年代后没有发现新的大型金矿,人们担心是否能有足够的黄金来支撑金本位制。这些担忧在20世纪初的十年间逐渐浮现。解决的这些问题的方法是引入“金汇兑本位制”,通过该体系,央行可以同时提高黄金储备的比例4、减少金币在国内流通,同时还可以开始增加其储备中的外币资产,主要是英镑或美元。在这个基础上,1920年代,除中国和苏联外,大部分国家都回归至金本位制。

但是,许多国家回归后,采用了“不合适”的金价/汇率。例如,英国恢复到战前的汇率。但英国竞争力下降意味着恢复金本位制后英镑的估价严重过高。相比之下,法国的通胀比英国严重,战后回归到不同的平价,使其汇率估值过低。美国的水平没有发生变化,但战争期间其通胀率其他大部分国家都低,这导致了它的汇率被低估。这也导致了大规模的国际收支失衡,而且由于央行不愿合作及不愿遵守“游戏规则”加剧了该情况。

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于2010年11月的一次演讲中对该事发表了看法。他说: “当时美国和法国经常账户盈余数额大,加上有大量的黄金流入。但是,两国都无视国际金本位制的规则,未允许将黄金储备的增加传导至本国的货币供应量及物价水平上,从而导致两国的实际汇价被持续贬值。这些政策给输出黄金的财政赤字国家带来了紧缩压力,继而加剧了经济大萧条。金本位制旨在确保经济与金融的稳定,但由于国际协作不足,导致无法到达这些目标。” 5

财政赤字国家发生了大量的黄金外流,其中英国最为明显,影响了人们对汇兑的信心,而汇兑正是金本位制能正常运行的必要条件。随后造成的挤兑英镑,并且最终在1931年使英国脱离金本位制。随着大萧条引发的通货紧缩逐渐普遍和大规模的失业,其他国家也寄希望于通货膨胀政策和货币贬值以提高竞争力,所以他们也逐渐跟随英国退出。

在美国,法兰克林·D·罗斯福在1933年上台后通过的首批法案之一便是废除美国在一战和1920年代所采用的20.64美元/盎司的金平价。黄金的美元价格逐步提高,最终于1934年早期,以新平价为35美元/盎司确定。但是,直到二战爆发前,大部分其他国家都仍继续使用浮动或管控汇率。

1 Rolnick, A.和Weber, W.,《明尼阿波利斯美国联邦储备银行季度评论》第22卷第2期《纸币和商品本位制下的货币、通用与输出》,Spring 1998年;迈克·波尔多(Bordo,  M.),1995年11月《世界黄金协会研究》第11期《黄金作为一种承诺机制:过去、现在和未来》

2迈克·波尔多(Bordo,  M.),《国际金融市场全球化:历史之鉴》,(2000年),提供了证据的综述和讨论 

3这是在一次提倡回归金银二本位制的民主党代表大会上所作的演讲,该演讲以“你们不应将人类钉死在黄金的十字架上”结尾而著名。布莱恩成功获得民主党竞选总统提名,但最后输给了威廉·麦金莱。

4 1999年11月《世界黄金协会研究》第23期Green, T.的文章《央行黄金储备:1845年以来的历史回顾》显示全球央行的黄金储备到20世纪初才会开始超过私人积存的货币性黄金。第一次世界大战刺激了各国政府增持黄金的想法,央行的储备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迅速增长。

5 本·伯南克(Bernanke, B.),《重新平衡全球的经济恢复》(Rebalancing the Global Recovery),美联储,2010年11月19日

演讲文稿详见此链接。

布雷顿森林体系

布雷顿森林体系

二战期间,一个全新的国际体系需要在战争后取代金本位制。1944年在美国召开的布雷顿森林会议起草了该体系的蓝图。美国的政治、经济地位自然而然地使美元处于该体系的核心位置。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的混乱局面,各国都渴望稳定。固定的汇率被认为对贸易具有重要意义,同时比传统的金本位制更好的灵活度也被认为是重要的。会议确立的体系以35美元一盎司的黄金现平价将美元与黄金挂钩,同时,其他国家货币与美元挂钩,但是汇率可调整。与古典金本位制不同,该体系允许各国通过资本管制来刺激他们的经济,且不需接受金融市场的罚款。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时期,世界经济迅速发展。通过实施凯恩斯主义经济政策,政府得以控制经济波动。总体而言,衰退幅度很小。但在1960年代,该体系的局限性开始显现。尽管通话膨胀的幅度较小,但长期的全球通胀使得实际金价过低。美国长期的贸易逆差使美国的黄金储备耗之殆尽,同时美元相对黄金贬值的看法又面临着巨大的阻力;无论如何,这都需要贸易顺差国家共同同意提高其货币对美元的汇率,才能达到希望看到的调整结果。同时,快速的经济发展意味着国际储备水平总体呈不足的趋势;“特别提款权”(SDR)的创设 1 也未能解决该问题。虽然仍存在资本管制,但到1960年代末,其力度相对1950年代早期已大大地减弱,使疲软的货币面临资本外流或投机操作的风险。

1961年,伦敦黄金总库(London Gold Pool)成立。八个国家将他们的黄金储备储存在一起来捍卫35美元/盎司的挂钩金价,防止金价上涨。这种做法在短期内有一定的作用,但其局限性逐渐就显现出来。1968年3月,双重黄金市场推出,它由一个价格自由浮动的私营市场和一个以固定平价的官方交易市场组成。这个双重体系在本质上非常脆弱。美元逆差问题依旧存在,并且不断地恶化。随着对美元的投机行为不断增加,其他国家的央行越来越不愿意接受美元结算,这使得局面难以维持。最后于1971年8月,尼克松总统宣布美国将停止履行让其他国家央行用美元向美国兑换黄金的义务。这也意味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崩溃,黄金开始在世界市场上进行自由交易。

1 “特别提款权”作为一种新的储备资产,每一单位价值0.888571克黄金,相当于1944年7月的一美元价值。

未来

世界主要贸易经济体是否会回归金本位制?

尽管有一些哲学理论支持回归古典金本位制,但现实中仍存在许多障碍,尤其是对通胀及央行扩张性货币政策的担忧。

比如说,各国愿意以怎么样的金价水平回到金本位制?以今天的金价水平回归金本位制似乎不太可行。对纸币价值的担忧无疑会导致人民将纸币兑换成黄金,从而使央行的黄金储备迅速枯竭。他们不久就会脱离金本位制,但会以更高的金价回归。这将对拥有或生产黄金以及不拥有或生产黄金的国家在财富分配方面产生重要的影响。

回归金本位制还需要在各个主要的贸易经济体达成共识并且集体都参与。就全球经济和金融构架变化所达成的国际一致的尝试通常是以失败告终,但布雷顿森林体系是个特例8。缺少国际合作是古典金本位制失败的根本原因,也可能是对建立新体系的最大阻碍。

即使克服了建立金本位所面临的各种问题,政策制订者还需处理一个根本性问题,那就是:黄金储备量的年增量(目前是每年1%)不一定与货币基础的增长吻合。

黄金在国际货币体系中无可置疑地扮演了一个重要的全新角色。对这一全新角色的分析目前在国际上是一个热门话题,世界黄金协会积极参与了这一讨论。

8Boughton, J.,《新布雷顿森林体系?》(2009),《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金融与发展》杂志, 

http://www.imf.org/external/pubs/ft/fandd/2009/03/boughton.htm